1
你倚窗而立，看窗外的风景。
窗外几株你叫不上名字的树，懒洋洋地将手臂一般的枝杈舒展开来，上面爬满了嫩绿的叶子。阳光柔和地穿透树叶的空隙洒进你的房间，投下斑驳的影子，暖洋洋的而不刺眼。树枝上悠闲地憩着几只呆头呆脑的小麻雀，叽叽喳喳地不知叫嚷着什么，却是不飞。
你不禁来了兴致，轻轻拍了几下手掌。两只小麻雀似乎受了惊吓，蹦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两圈，就飞远了。剩下的那只老麻雀回过头来恼怒地瞪了你一眼，也扑腾起翅膀去追赶她的孩子们了。
一阵微风拂过，拂起了你的头发，也拂起了几片绿叶。你看着那些叶子在空中飘啊飘的，许久不曾落下，望着望着，忽然发现它们不知飘向何方，再也找不到了。
就像有些人，有些事，一旦失却了，就再也找不回了。

2
那个时候你还小，你爱哭闹也爱笑。
你的爷爷是那所学校的教授，你就住在学校旁边。学校有一块正规而漂亮的足球场。你总爱过去玩耍，爷爷，奶奶，爸爸，妈妈，他们都笑着陪着你，你可快乐啦。你总是稚嫩地踢着皮球，因为你喜欢那片草地的绿，和草地上空那一片澄澈的天蓝。每当现在的朋友问你几岁学会踢球的时候，你总是笑着说，不记得了。然后不禁又回忆起孩提时的那些日子了。
那个时候你家里养了一只猫，乌黑的，你觉得很漂亮。猫儿爱笑，却不会闹，所以你很喜欢它。直到妈妈告诉你它被送走之后，你还是会在梦中叫着它的名字，然后你会偷偷留下几滴眼泪。现在想想，多少年了，你再也没有养过猫猫狗狗了，当然，你也没有那样哭过啦。
你的邻居家有一座爬满绿藤蔓的葡萄架。夏天，由于悉心的照顾，那藤树总是长得好好的，散发着淡淡的芬芳的，绿绿的叶子重重叠叠，像屋顶上的瓦片，密密匝匝的，再大的阳光也被挡在了外面，偶尔些许光线透过缝隙溜下来，投在地上点点光斑，悠悠的。
邻居是个和蔼的叔叔。他总喜欢抱着你在葡萄架下玩耍。你可不喜欢他那扎人的胡子，所以没多久，他的下巴就干干净净了。叔叔有个女儿，比你大两三岁，所以你叫他姐姐。姐姐很漂亮，跟你玩耍的时候总爱对你笑——小时候，你总觉得大家都喜欢笑。那个时候，你很爱他们，就像你爱你的家人一样。直到你不久后搬走，他们就杳无音讯了。
待到白发苍苍的时候，你或许会记起，你曾经拥有一整片完备的足球场，一座散发着清香的葡萄架，一个胡子扎人的叔叔，一个漂亮的姐姐和一只爱笑的猫。你会想，那时候，你是幸福的吧。
只是如今，他们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生命中了。
你知道的，有些人，有些事，一旦失却了，就再也找不回了。

3
那个时候，你们学着故事书里的样子，发誓结为兄弟，祸福同当。
你和他刚上小学的时候就认识了。你们总在一起玩，大街小巷都能看见你们乱窜的身影。大人们总笑着说你们调皮捣蛋，你们也的确喜欢调皮捣蛋。你们会在巷子踢球，把皮球踢到别人家的院子里，翻进院子里捡起球却发现爬不出来了；你们会跟别的孩子吵架，然后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拿着男孩子的刀刀剑剑的玩意儿跟别人决斗；你们会问家里要些钱说是要吃东西，然后跑到游戏机室里面一边玩一边大喊大叫。你们那时候总是笑着相信，你们会是永远的好朋友，你们笑得可开心了。
上中学的时候，你们便不在一个学校了。你们隔得很远，很少能在相见了，一别十年。
前些日子你见到他的。你和母亲去买东西的时候，母亲高兴地提醒你，那个柜台前打工的学生就是他呀。你突然觉得有些陌生，是的，你觉得你早已不认识他了。你望了他一眼，然后就走远了，没有打一声招呼，头也不回。
现在的你，不会再去小巷里踢球了，不会再跟别人打架了，不会再去游戏房里疯狂了——当然，你也不会那样开心地笑了。
待到白发苍苍的时候，你或许会记起，你曾经拥有一个小巷球场上最好的搭档，一个会为你跟别人动拳头的伙伴，一个陪着你在游戏房里大叫的朋友。你会想，那时候，你是幸福的吧。
只是如今，他们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生命中了。
你知道的，有些人，有些事，一旦失却了，就再也找不回了。

4
你倚窗而立，回忆逝去的往昔。
如果说时间是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，那么记忆便是滴落河中的水滴，待到涟漪散去，就再也留不下一丝痕迹。
你知道的，有些人，有些事，一旦失却了，就再也找不回了。
待到白发苍苍的时候，你或许，什么也记不起了。
那个时候，你还会觉得你是幸福的吗？

你轻轻地，轻轻地翻开日历的一页，又到了这一天。你的心在隐隐作痛了。
你知道，你又在想他啦。

你认识他的时候，他还是个穿着背带裤的胖男孩，他用胖胖的手指指着你，对你的妈妈说：
“我可以和他一起玩吗？”
你们一起爬树，游泳，偷鸡，抓虫。你们给彼此的童年留下永远的欢声笑语。
你们称兄道弟，你们两小无猜，你们亲密无间。你们发誓永远在一起，谁也不把谁忘记。

十五年前的日历还是这一页。你高高兴兴地去他的家里找他。他的妈妈红着眼，他的爸爸板着脸。他们告诉你他去远方上学了，再也不会回来了。接着你的妈妈红着眼，你的爸爸板着脸，把你拉回家了。
你很生气，因为他再也没有来找过你了。
然后你的父母决定搬家了。大人们都劝你不要在行囊中带着他的照片。
于是你们就再也没有见过啦。

昨天你去他家里探望的时候，他的家人快要记不起你了。他的父母已经不再想起死去的儿子了。他们哄着他的弟弟——你后来知道，他们又有了一个孩子了。只有他的奶奶——现在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啦——还笑着拉着你的手说，原来的小毛头已经长成大小伙子喽。
他们似乎都将他忘记了，他们也不再提起他了——当然，他们也不再悲伤地哭泣了。
他的奶奶对你说：“孩子，不过一眨眼功夫，他就走了那么久啦。”
时间就是这样让人无奈。你们爱吧，恨吧，哭吧，笑吧。到头来，你们终将分离，彼此忘记。
你不禁有些感伤了。

你起身告辞，独自来到附近的一条小河旁。你的掌心里捧着两只纸折的小船，船里各放着一截点燃的蜡烛——从前你们总爱将这样的小船放在水里，任水流载着他们自由飘荡。你们那时笑得可开心了。
你静静地弯下腰，将右手里的那只小船，缓缓地放入了水中。而左手里的那只，你只是轻轻地留在了你的脚旁。河水载着寂寞的纸船慢慢漂远了。淡淡的烛光将水面温柔地照亮了。
你默默地站在小河旁。夜风很柔和的，轻拂着你的头发，转呀转的，不肯离开。纸船已经驶出你的视线了，烛光也看不清了。
很奇怪的，当你低下头的时候，才发现，你脚下的那一截蜡烛，不知什么时候，也已经熄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