浅斟低唱

    有一种花，甫开即谢。
    有一种花，看在眼里，绚烂而明亮；看在心里，像梦碎了一场。
    那就叫作烟花。

    今冬寂寞得连一场雪都没有。于是你连一片雪花都赏不到呢。所以你也有些寂寞吧，忽然间瞥见了窗外，夜空里绽放出的烟花。
    能够开在冬天里的花都是极美艳的，更何况这已是除夕了。
    不过，你一向并不十分欣赏花，又或许偶尔会爱看一种花。
    ——雪花。
    你认为雪是天上的花朵，清白无寄，婉转成水，谁也留不住。
    可是今冬寂寞得连一场雪都没有啊。窗外噼里啪啦的响起的是烟花的声音。
    那就看看烟花吧，你这样想着，站起身来，倚窗而立。

    一群童真的孩子，和一群童真未泯的大人，三三俩俩地执着手里的烟花，他们都是快乐的。看着他们，你不禁也微笑了。
    快乐毕竟是容易传染的。
    将至凌晨，人影浮动。静水湖边，广场喧闹。最美丽的即将上演。
    轻轻地一声响拉开了狂欢的序幕，连绵不断的繁花点缀着不再寂静的夜。
    一朵烟花点燃，升空，然后在夜空中绽放，像为这个城市抹上最艳丽而最浓重的绝笔，再然后悄无声息地陨落，脱去的华丽残留空地，等待被清扫的洗礼。
    人们用燃放烟花这样的方法，将压抑了一年的心绪尽情释放，来迎接新的一年的希望。
    你还是微笑着，却快乐不起来。
    那一朵烟花，从被赋予新生到烂漫满天，再到忘却在消失的子夜，那不过是一场瞬逝的美。人们总说，一张相片就可以贮存刹那的灿烂，抓住弹指的闪逝。可真的是这样吗？逝去的毕竟是逝去了，人们看烟火升起而落下，待到漫天的繁花散去，终究是各自回家。
    那一朵烟花，在冰天雪地里冷不防绽放出的妩媚，直叫你叹了好一阵子。 
    这一叹，直将整个夜色叹得愁了起来。

    烟花，烟花，又是一个烟花烂漫的季节，你有多久没有燃过它啦？
    你还会在梦里梦见旧时的烟花吗？它们照耀着你曾经的童年时光。燃了，再放，放了，再燃，好像永远永远都不会结束一样。至少那时候，你是这样想的。
    可是如今，你一眼就看到烟花燃灭的时刻，像一场繁华终成幻灭，梦碎了一场。
    长大以后，你学会缅怀逝去的时光了，那些似水的流年，就像这些烟花一般，在你的生命中来了又去，就再也追不回了。一次回头，一次转身，又或是一次不经意的相遇，即使如今你多么怀念，可它们就像消散的烟花一样，逝去得那般匆忙，无奈得让你不知所措。
    过去的就过去了，就再也寻不回了。那些悲伤的往事，现在回忆起来不过徒增悲伤，即使那些快乐的过去，现在思念起来也只是不遇的伤感。一直以来，你都是这样想的。
    就像眼前的那朵烟花，散去了，就挽不回了。你害怕，生命或者爱情，也如同这烟火一样，绽放之后，就再也没有了。

    你抬起头，看漫天的烟花。那一朵散去了，可是又一朵绽开了，夜空染上了最美丽的色彩。人们还是那样快乐啊。
    你看漫天的烟花，看烟花背后深邃深邃的蓝，看烟花下微笑的人。
    每一朵烟花都有它的生命。
    每一朵烟花都不同。
    你忽然有一种感动了。
    是的，生命就像烟花，短暂而美丽。可是人生在世，能够像烟花一般灿亮，即使花开了就谢，那又何妨呢？
    多少年过去了，你走过很多很多的路，有些时候，总因为无法挽留美好的岁月，而感到悲伤；殊不知，在这种落寞的氛围中，你又浪费了多少时光。偶然停留，回首，才发觉，原来，虽然你在人海中，却一直在想着怎样逃离，逃离因为烟花散去时而相伴的寂寞和悲伤。
    其实不应当悲伤的，不应当为转瞬的美丽而惋惜的。烟花绽放出自己的光华，那就是它的意义了。在你看来漫长的人生，和浩瀚的时空相比，又是多么微不足道呀，微不足道得就像烟花的一瞬吧。
    可是，你会因为这样的微不足道而放弃一生的努力吗？
    不会的。
    你明白不应当为烟花感慨的，其实像烟花那般，在短暂的生命里，何不灿烂一些，再灿烂一些？
    譬如爱情，爱过了，就不应当有遗憾了——且不管有没有被爱。
    想到这里，你便释然了。

    漫天烟花终将散去，人们终究还要各自回家。
    可是你不再袖手叹气，你知道的，那些消逝的烟花已经绚丽过了，那就足够了。
    更何况，明年，后年，每一年，都会有漫天的烟花飞舞的。
    也许，心情也是这样，一次又一次，或者一年又一年，被聚集着，然后释放，如同烟花，短暂而美丽。
    是夜，你经历了最美丽的序曲，最动人的落幕，最深切的感触。
    是夜，烟花如雨。

“风，轮到你了。”
这个叫风的男孩面无表情地静静走向眼前的足球场。
跟他的名字不一样，风总是静静的，他讨厌吵闹，在球场上也一样。他不喜欢奔跑，他总是静静地在场上等待，等待对方的一次不经意的失误，就足以形成一次绝杀。
安静却不能锋芒毕露的风格，使得作为前锋的他，始终只是一个替补；然而门前敏锐的嗅觉和对战机准确地把握，使得他几乎每一次上场都能够破门得分。
场边又是一阵欢呼，风进球了。
风还是那样安静，他从不像其他人进球后兴奋地庆祝，只是慢慢踱回中场，然后向场边站着的一个女孩轻轻地微笑，连这微笑也是静静的。
女孩也甜甜地对他微笑。
她是他的蒲公英。

“我一直认为世人的相遇是一种宿命，就像是蒲公英一般，等着一阵不知东西南北的风，延续一个带着诸多偶然的生命，爱情、友情，我们都得在茫茫人海中寻觅，像等待一阵来自前世的风，把缘分吹送到我们的手上。”
蒲公英曾经在一篇文章中看到过这么一段话。
她第一次见到风就是在足球场上。起初她并没有注意到那个替补上场的前锋，可是当他一次又一次攻破对方球门的时候，她不禁被他的安静吸引住了。
“好奇怪的人呀！”她是这么想的。每一个进球后的人都会忘我地狂奔，可是他只是一言不发，唯一的表示也至多是和队友轻轻击掌。
她就这样被他的安静吸引了。
他们都说他和她是宿世的缘分，风与蒲公英，两个浪漫的名字，仿佛前世注定的宿命般，就这样相遇了。

夕阳伴着晚霞，染红每一个人的脸颊。
比赛结束了。
“去吃饭吧？”
风静静地问蒲公英，带着静静的微笑。
“恩。”
她应了一声，和风慢慢地走向球场的出口，当正要迈出大门的时候，她突然拉住风的手，止住了他的动作。
“怎么啦？”风轻轻问着她，她向风的脚前指了指——
那是几株开着小黄花的蒲公英，就开在毫不起眼的石缝下。再走一步，就要被他踩坏啦。
他和她都蹲下来看那几株柔弱的植物。“你差点踩到我啦！”她笑着说。
秋天的风柔和地拂过他们的脸庞，他也笑了笑，伸手一碰蒲公英，白色羽毛般的种子慢慢飘散在天空，一下子就不见了。
“有风的地方，我们永远都留不住完整的蒲公英。”她轻轻地说。
她望着他，没有说什么，也许是错觉吧，他觉得她有些感伤了。

风是球队的替补，因为他安静的性格，以及并不适合持续奔跑的体力，他无法成为球队的主力射手。但是风有自己的特点，他总能在关键时刻上场，凭借良好的门前感觉，把握机会得分，扭转场上的局势。
风其实很满意自己的角色。他不追求太多，踢球只是为了自己快乐，为了身边的人快乐。既然他没有体力满场飞奔，那又何必执著首发的机会呢？既然他的进球能够让所有人快乐，那又何必执著主力的位置呢？
还有，是因为他安静的性格。
他不喜欢主动去争执，他只喜欢站在背后静静地等。他总是耐心地等待对方后卫松懈的一刻，一剑出鞘，见血封喉。谁都没有看见过风在场上大声地喊着要球，谁也没有看见过风在场上拼命地争抢。他总是一个人静静等待属于自己的机会。
场上的风是安静的，场外的风亦是如此。
他们认识了一年多了。风与蒲公英，每个人都认为他们是很相配的。

风是恋着蒲公英的。
他喜欢她的单纯。他不相信年轻人就没有长久的爱情，他只希望可以静静地守在一个人身边，一辈子就那样过去。他悄悄地等着生命中的她出现，然后陪着她，再静静等他们老去。爱情不是挂在嘴上的死去活来，他相信只要心在一起，就永远不会分离。
他和她坐在学校小湖边的草地上，他喝着她买来的可乐，她想着他们的聚散离合。
柳树轻拂着水波，泛着阵阵浅蓝的涟漪。
他们静静享受着上天赐给他们两个人的静默。
“把手伸出来，可以吗？”风说话的语气总是这样柔和。
“做什么？”虽然这么问，她还是把左手伸了过去。
风轻轻地，像一个孩子般，把可乐的拉环，当作戒指一般，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。
“我们，可以一辈子吗？”他轻轻地问。
她觉得风此刻就像一个孩子一样天真。
柳树摇着水面上的一抹夕阳红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谁都没有说话。也许还是错觉吧，他觉得她有些感伤了。

蒲公英又何尝不是恋着风呢？
她喜欢他的安静，她是个单纯的女孩。她不需要轰轰烈烈的山盟海誓，她觉得那些相许一生的诺言只是成年人的游戏。她只想身边有一个人，能够在她需要的时候静静陪着她，然后轻轻对她说声“我爱你”就够了。她相信再相爱的人到头来也会分离，当前拥有的才最值得珍惜。
“明天你们还要比赛吧？”她在电话这头问他。
“恩，明天下午。”他还是那样静静地回答。
“你可要进球哦，我来看你，哈哈。”她笑起来很甜。
“没问题，不过我还是替补哦。”提到这个，风的语气还是很平静。
“那我睡觉喽，你就没什么还要对我说吗？”她嘟着嘴问。
“睡吧，你这只猪。”他笑着告别。
“哦。”她挂掉电话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他知道那一头已经没有人听了，却说出来这句话。

每一个女孩都喜欢听甜言蜜语吧，她也是。可是风却很少对她说过，“我喜欢你”，“我爱你”，似乎从来没有在他的嘴里出现过。她也知道他是恋着她的，可是谁不愿意听自己的爱人亲口说出来呢？
她想，也许风是太安静了吧。他小心地呵护着她，为她做所有他能替他做的事，他总喜欢打算着他们的未来，喜欢想着今后的一生一世。却从来没有想过就在现在，说一声“我爱你”。
其实当他给她戴上“戒指”的时候，她多么希望他说一句“我喜欢你”啊。
可是，他还是在说，可不可以相守一辈子。
其实谁都不知道，她怪他吝啬说一句“我爱你”，他却在她听不见的地方，一遍又一遍地说给她听。

入秋了，可是炎热的天气还是让人焦躁难安。
更让人焦躁的是比赛场上的情况。
还有10分钟比赛就要结束了，风他们还落后一球。
谁都盼望着风能够像平常一样，改变落后的局面。
又是一阵叹息，下底的一记准确传中越过了门将的双手，落在空门前面，可是并没有前锋来接应。
通常，风会出现在那个位置的。可是今天没有。
风还是那样安静，安静到连穿插跑位的心思都没有了。
今天她没有来。
比赛之前，她给他发过短信了。她说要用一个月的时间准备考试，这段时间不能和他见面了，自然，比赛也不能来看了。
她对他说过，在运动中流着汗水的男生是最帅气的。所以他喜欢为她表演，喜欢进球之后向她微笑，站在球场上，究竟是因为喜欢足球还是因为喜欢她？也许风自己都搞不明白了。
每一次拿球，他都想着她，没有球的时候，他也会不由自主地朝她的方向望去。可是如今，她却不在了。
比赛输了。对于胜负，风其实并不在乎。所以他还是面无表情地退场而去。
一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，风犹豫了一下，还是给她发了一条短信：
“没有你，今天输了。”
然后，蒲公英告诉他，这个月她的短信超支了，所以暂时不要跟她发短信了。
“那就让她静一下，好好准备考试吧。”风是这样对自己说的。
于是风与蒲公英就没有再见过面，也没有联系过。
直到一个月之后。

风就像一个犯人等待出狱的那一天一般，是倒数着过完这个月的。有她的日子里，他恋着她；没有她的日子里，他念着她。
风小心翼翼地约她出来，她答应了。
风与蒲公英又见面了。夕阳近黄昏，他们在学校湖边的草地上静静地走着，就像往常一样。
他还像往常一样，想要牵着她的手。
她摆了摆左手，却是拒绝了。突然间，一点光华刺痛了他的眼睛。
夕阳的余晖温柔地洒落在她的左手，无名指上的一枚戒指熠熠生辉。
他望着她，什么也没有说。这不是错觉了，他觉得她真的感伤了。

风静静地捧着一封信，她写给他的一封信。
“风：
还记得我们在球场边看到的那几株蒲公英吗？人们总说风与蒲公英是相互眷恋的缘分，谁都离不开谁；其实蒲公英是自私的，它利用了风，去寻觅一块小小的泥土，去满足它对生命的期待，却不能留给风什么东西。
请你原谅我的自私吧。我一直相信，人与人的感情，终究是敌不过时间的。我们总会老去，我们总会忘记。总有一天我们终将分离，不管你多么爱我，我多么爱你。所以我一直认定，眼前所拥有的才最值得我们去珍惜。
而你总喜欢等待，静静等待。你认为我们的感情真的永远不会改变。于是你总是在考虑未来，考虑你的厮守一生，不离不弃。可是你有真正对我说一声‘我爱你’吗？没有，真的从来都没有。
我不知道你在等什么。他们说足球场上的你喜欢等待，等待对手犯错误，你就可以抓住机会。所以你虽然一直是替补，但是你总是能够成功。可是对于我们的感情，为什么你总要等？难道在爱情上，你也愿意做一个替补？
你知道吗，如果那一天在湖边你能够给我戴上一枚真正的戒指，如果那一天电话里你能真的说一句‘我爱你’，我想我是万万舍不去这段感情的。可是结果呢？每个人都说，相爱的人就要幸福呀，可是就在你的等待中，我们都把幸福挥霍完了吧。
对不起，我真的没有办法陪你等下去。其实一个月前我就决定和他在一起了。他是我的高中同学，他真的很爱我。至少他能够告诉我他很爱我。原谅我自私地做出了我的选择，隐瞒了你整整一个月。其实我是想用一个月的时间让你习惯别离，习惯生活在没有我的日子里。
我不知道怎么向你表达我的歉意。可是我的心真的不再属于你了。对不起，我想我会幸福的，也谨祝你幸福吧。
请忘了蒲公英吧。
——曾经深恋风的蒲公英”
“等待，等待让我成了球场上的替补，也成了，爱情中的替补。”仿佛是在自嘲吧，风呢喃着。
然后眼泪就不争气地涌了出来。

蒲公英打开自己的电脑，有一封陌生的E-MAIL，她轻轻地点了点鼠标。
“蒲公英：
你好，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你写这封邮件，不过我想还是写了比较好。请原谅我的冒昧吧。
我是风的朋友，经常在比赛中给风助攻的那个，也许你还有印象吧。你和风的事，我从他那里了解到了。那天风喝了很多，你应该知道的，他之前是从来不喝酒的；然后对我说了很多话，你也该知道的，他之前是很少说那么多话的。只是我想，有些事，你是不知道的吧。
他说你怪他总是等待，总是没有勇气表白。是的，我们都知道，风就是这样一个人，他不喜欢把情情爱爱挂在嘴边，我想你也能感觉到他对你的好。我不能说你是错怪他了，可是我在想，如果你能有多一点耐心那该多好。其实每次跟你通电话，在你挂断之后他总会说一句他喜欢你；还有他早就给你准备好了戒指，只是想要等到半个月后他生日的那天再给你戴上，他说到时候他一定有勇气说一句‘我爱你’。
风与蒲公英不能在一起，我真的很为你们惋惜。可是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幸福的权利，没有谁规定你们就必须永不分离。写这封邮件只是想告诉你，请不要怪风的不珍惜。如果你能多等半个月，或许你会发现，风与蒲公英真的应该在一起。
然而现在一切都已经发生了。风的太安静让你们之间有了无法再拉近的距离。既然在感情的路上你们终究是擦肩而过了，谁都没有权利要你抛弃现在的感情，再去寻找风与蒲公英失落的感情。那就让一切都过去吧，希望你和她都能找到属于各自的幸福。
最后，再次请你原谅我的冒昧。”
她静静地关掉了电脑。一阵微风轻轻地拂起了她的长发。
她没有流眼泪，因为她固执地认定，值得让她这么做的人是不会让她哭泣的。

时间就像流水般逝去，一点一滴，悄无声息。
上半场第7分钟。
“传球，这里！”
将那记恰到好处的传球轻轻捅入球门的左下角，风微扬着嘴角，捡起球网里的足球，顽皮地交给裁判，然后奔跑在平整的绿茵场上，倾听微风掠过耳畔的声音，和身边的队友击掌庆祝。
风现在已经不是球队的替补了，比赛中他也不再总是一言不发了，他会喊着要球，然后跟队友大声庆祝了。
他们都说，从那以后，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。
可是也有些东西是没有改变的。
每次进球之后，风总是会下意识地朝场边望去，去觅一个再也不存在的微笑。
她再也不会站在场边甜甜地对他笑了。
有些人，有些事，也许是总也不能忘记的吧。
退场的时候，风突然想起了，在一个曾经的傍晚，长在球场边的那几株柔弱的蒲公英。
他曾经差点把它们踩坏呢。
等到他带着曾经的记忆想要去寻找它们的时候，却发现那几株蒲公英早已经随风而去，无影无踪了。
于是他想起了那个夕阳伴着晚霞的黄昏，她略带忧伤地说过的那句话：
“有风的地方，我们永远都留不住完整的蒲公英。”